週日午後到新莊樂生療養院參加走讀，抵達時間尚早，先自導式參觀舊院區的史蹟。
筆者對漢生病最早的了解，主要來自好萊塢電影《賓漢》(Ben-Hur, 1959) ──賓漢的母親和妹妹隔離於痲瘋谷裡，耶穌受刑後，病痛奇蹟痊癒。由此可見，漢生病困擾著人類數千年。
後來，在宮崎駿《折返點》一書中讀到《全生園的燈火》〈全生園の灯）。宮崎駿家住多摩全生園 (漢生病療養院) 附近，他在創作《魔法公主》(1997) 時首度到全生園內散步，看完資料館的介紹感觸極深，內心燃起「不能草率地活下去」的念頭。於是《魔法公主》當中，出現了黑帽大人收容痲瘋病患的情節。
過去被稱作痲瘋病或癩病的漢生病 (Hansen's Disease)，早年被視為不治之症，罹患此病的病人容易遭受社會歧視，依照當時國際通用且被認為最有效的防治方法，就是強制隔離病患、安置於杳無人煙之地。
日本政府在台灣設立起漢生病療養院，例如本文介紹、昭和五年(1930) 成立的樂生院，最初命名為「台灣總督府癩病療養樂生院」(Rakuseiin)，為台灣第一所公立漢生病防治與隔離機構；筆者曾經參觀過、昭和九年 (1934) 由戴仁壽醫師 (George Gushue-Taylor) 創辦八里樂山園，則是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民間人士自己成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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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1940年樂生療養院院區配置圖，可以見到後文提及的Y字型道路。 圖片來源：Wikipedia |
隨著特效藥問世，加上醫療發達與資訊流通，台灣的漢生病盛行率已降至世界衛生組織消除漢生病之標準。近二十年來，樂生療養院面臨捷運機廠工程被迫拆遷，竟以社會運動再度進入人們的眼界，仍然是現在進行式。
2025年春，筆者初次造訪樂生療養院，那時還在整修中，只參觀樂生橋另外一頭的 基督教聖望教會及戴仁壽紀念堂，可參考此連結。
2025年春，筆者初次造訪樂生療養院，那時還在整修中，只參觀樂生橋另外一頭的基督教聖望教會及戴仁壽紀念堂。
樂生橋所橫跨的谷地，就是當年捷運新莊機廠挖出的大窟窿。如今，這片谷地裡正在復舊當時拆除的院舍建築，以及重建「聖德碑」及「御歌碑」兩座石碑，似乎像是在彌補先前的過錯。
穿越橋梁走進樂生舊院區，先取右往下坡走，即抵院內的核心建築王字型大樓。
樂生院的設立，當年對漢生病仍有未知恐懼的人們而言，這可是件國家大事。翻開那時候的《台灣日日新報》，都有機會讀到關於樂生院的消息，作為行政中樞的王字型大樓拱門，自然時常躍上版面。
王字型大樓依序分為一、二、三進，每一進由穿廊連結。王字型第一進為院方辦公廳舍，仿文藝復興式的建築造型，四坡水樣式黑棧瓦屋頂，連續圓拱門窗令筆者印相深刻。
昔日面對第一進、直至山腳下省道台一線的Y字型道路，看似簡單的分岔路，其實有著戒備森嚴的隔離意象。當時院方將到訪人士分成「有菌者」與「無菌者」，「無菌者」取右道走直通辦公廳舍大門，「有菌者」則取左道，直接進入第二進消毒區。
第二進早年的用途醫藥室及治療室，第三進為重症病房；戰後歷經更迭，整個顛倒了過來，第二進變成手術室及重症病房，第三進改為供院民看診拿藥的門診部門。
根據口述資料，貫穿其中的穿廊被病人暱稱「寒森走廊」，取自「漢生病」諧音，昔日有院民飽受病痛之苦，發生利用穿廊梁柱上吊自盡的慘劇。
由日本世界及宗教和平委員會捐贈的重症病房，1979年落成。整個樂生舊院區分布了不同時期興建的建築，看盡台灣公衛演變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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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《詭絲》(2006) 截圖 © 中環娛樂 |
2000年初，文藝界人士陸續為樂生保留運動挺身而出，除侯孝賢、林懷民等人響應之外，蘇照彬的《詭絲》(2006) 和鄭芬芬的《沉睡的青春》(2007) 皆將王字型大樓作為拍攝場景，透過影像直接紀錄，達到最有力的聲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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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《沉睡的青春》(2007) 截圖 © 佳映娛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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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《沉睡的青春》(2007) 取景現場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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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《沉睡的青春》(2007) 截圖 © 佳映娛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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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《沉睡的青春》(2007) 取景現場 |
其中《沉睡的青春》更是把王字型大樓三進每個角落拍攝最透徹者，連Y字型道路都有入鏡。
不過，第一進曾被捷運公司拆毀，現貌應是近年的修復成果；而Y字型道路因捷運機廠工程而遭到徹底拆除，取而代之的是芒草海，在冬日蕭瑟的陽光照映下，金光閃閃，淒美又帶著無限感嘆。
原本學者希望以緩坡大平台的形式橫跨鐵軌、還原Y字型道路意象，也能讓使用代步車的院民能夠方便進出；結果捷運公司只蓋了只供電梯出入的懸空陸橋，十多年過去沒有進展。現在只要走出捷運迴龍站一號出口，就能看到這個諷刺的斷橋。
想必這是紀錄片《大風之島》(2025) 片名由來之一吧！失去入口大門的樂生，越看越像座孤島。
依山闢建的舊院區，迄今還住有51位院民，不時會見到騎著代步車的阿公阿嬤經過身邊、閒話家常，猶如活的博物館。
當年日本政府將台灣各地的漢生病患者集中於此，並由各州政府募資在院區興建住宅給自己的鄉親。這些病宅特別以傳統合院形式築造，所以才變種出日式合院的罕見建築形態。
每個院落前的小圓環一磚一瓦、一草一物，都是院民胼手胝足建造出來的——消費合作社是由院民自行修建，院區中央的棲蓮精舍為院民佛教徒所設，尋求精神寄託。
蓬萊舍過去為樂生院保留運動及自救會的抗爭基地。
走進鍋爐室大煙囪旁的公炊大廚房，是此次「樂生院95週年攝影展」(即日起至2026年2月14日) 舉辦地點，長年記錄樂生的張蒼松攝影師，在現場為參觀民眾講解。
這回走讀導覽所附的院區地圖，圖中照片為待會依序拜訪的地點。
參加快樂‧樂生舉辦的走讀《種在樂生的時間：植物作為線索的記憶》，我們手持導覽地圖，第一站就前往王字型大樓中庭尋找大風子樹。
紀錄片《大風之島》的「島」，意指被新莊機廠截斷的樂生療養院像座孤島，「大風」則是取自大風子樹。這株熱帶藥用植物所產的大風子油，自古即用來治療漢生病，後來開發出注射針劑，惟毒性強、副作用多，容易出現噁心不適。隨著醫療進步，現已有更安全有效的藥物取代。
前年參觀八里樂山園時，筆者就曾在教堂邊見到這棵傳奇樹木，如今又在樂生與它相遇。舊院區昔日種植許多大風子樹，現在只剩下眼前這一棵。
我們還探尋了王字型大樓附近草叢中的樂生神社遺構。樂生神社是昭和12年 (1937) 日本政府推行皇民化運動，在院區外建造的神社。現在神社已經消失，這些倖存的石燈籠蓋、斗座為捷運機廠工程進行時，由紀榮達老師與學生、居民共同搶救而安置院區內。紀老師也在這回走讀行列裡。
不光只是神社遺構，還有一塊傾倒的恩賜紀念運動場碑，書寫昭和十一年六月竣工。期待日後這些歷史古物能重新立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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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黃皮果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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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玲玲姊家中庭的老樹 |
除了大風子樹，一路上還看了白千層 (有院民阿姨在這邊遇到陳仙梅拍戲)、黃皮果、清香木等院區昔日常見的植栽。其中，逐一拜訪院民的住家和菜園，是這回走讀一大樂趣。
活動開始先由富子阿姨為我們引言，再來參觀許阿姨在朝陽舍後院的秘密菜園，和導覽老師一同如數家珍地介紹如仙桃、芭蕉、木瓜、地瓜葉等作物，並指著哪些野菜、野花可以吃？也順便請老師們幫忙整地。最終我們走進玲玲姊的合院住家，與眾人分享自己所栽種之爭奇鬥豔的玫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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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貞德舍 (已拆除) 工寮遺跡的許阿姨菜園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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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導覽老師與院民阿伯、阿嬤話家常 |
透過這些互動，不僅可以體會院民以院為家的深厚情懷，也感受到老師們與阿公、阿嬤建立起的情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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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因機廠工程遭到砍伐的三棵蓮霧老樹遺跡 |
當然，也會有遺憾。例如茆萬枝阿伯的木雕工寮已經消失；靠近蓬萊舍的三棵蓮霧老樹，因捷運工程遭到砍伐。我們站在蓮霧樹的位置居高臨下，望向捷運機廠施工所挖開的窟窿，好似一道傷痕。
最終往山頂制高點走去，經過收容精神障礙的院友及關禁閉的怡園，來到近年新闢的納骨塔「愛樂園」。
導覽老師表示，有院民希望能將大風子樹種子夾道播種，讓它們成長茁壯形成林蔭大道，彰顯樂生的意義。
首度踏進樂生，原先只是尋找電影拍攝場景，沒想到收穫滿滿，超乎預期。樂生院是台灣公衛史不可或缺的一塊拼圖，亦是具有潛力的歷史地景。難免不禁擔憂，這片政府打算規劃的人權園區未來會委外經營、走向商業化嗎？這是值得思考的問題。
【參考文獻】
1. 快樂‧樂生 青年樂生聯盟
2. 我們的島，〈捷運闖天關｜樂生療養院能不能有光明的未來？〉，2012.2.9
3. 我們的島，〈樂生院民等回家｜盼望家園重建的那一天〉，2019.7.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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