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小津安二郎墓近在咫尺的，是木下惠介的墓地。兩名殿堂級電影導演，一同長眠於圓覺寺墓園裡。跟小津隸屬松竹、跟黑澤明同期出道的木下惠介 (1912-1998)，海外知名度遠不及二人，但是他在日本影人心目中，超越了黑澤、小津。
我跟多數影迷一樣，只看過《卡門歸鄉》(1951)、《楢山節考》(1958)，就沒有再繼續涉獵木下導演的其他作品了。直到近期，陸續看了《純情的卡門》(1952)、《二十四隻眼睛》(1954)、《遺孤人間》(1983) 等作，開始對這位被我忽視已久的電影巨匠感興趣。
∎ 勇於挑戰不同類型的木下惠介
世界名導演中，勇於挑戰不同類型與拍攝技巧，屢有高瞻遠矚的表現，史丹利庫柏力克、羅曼波蘭斯基堪稱佼佼者。木下惠介就是屬於這樣的導演，從影55年，拍過49部電影的他，每部作品題材迥異，皆有獨到之處 ──《卡門歸鄉》是日本影史第一部彩色電影、續集《純情的卡門》利用傾斜運鏡表現癲狂歌舞喜劇、《二十四隻眼睛》(1954) 獲頒金球獎最佳外語片、《春鳥》(1959) 被譽為日本第一部表現同性戀的電影、《日本的悲劇》(1953) 加入新聞紀錄片資料畫面，虛實交錯、《楢山節考》融入歌舞伎元素、只在一個空間裡完成的室內劇《春夢》(1962) ，可見他不斷發揮創意、挑戰自己，突破既有風格。
不過，控訴戰爭、對社會體制的諷刺，倒是一點都沒有少過，那是木下導演的中心思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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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《卡門歸鄉》(1951) 電影截圖 |
「我遲遲不能下定決心拍攝彩色電影，而木下是彩色電影第一人。這很有他的風格，因為他是一個喜歡新鮮事物的人。」黑澤明評價木下惠介道，「我和他年輕的時候，常被外界相提並論，但我們之間並沒有競爭意識。我們性格正好相反，但關係挺好的。我能感受到他想拍華麗、新穎作品的心情。」
木下導演也有充滿實驗性的電影，古裝片《笛吹川》 (1960) 尤甚。黑白膠卷拍攝完畢之後，僅對那些強調作品主題思想的鏡頭上色，形成水彩畫般的獨特美感。後來黑澤明在《天國的地獄》(1963)，也將煙囪排放的廢氣染上顏色。兩人終究是有互相有借鑑、影響的吧？
∎ 千變萬化的高峰秀子
還有一個不可不提的要角，是傳奇女星高峰秀子 (1924-2010)。童星出身的她，是小津的新潮思想代言人，是成瀨的苦難女性代表。來到木下導演班底，高峰秀子展現其千變萬化的一面。
無論是《卡門歸鄉》充滿喜感的脫衣女郎「莉莉‧卡門」，還是《二十四隻眼睛》賢淑端莊的大石老師，她彷彿從其他導演的壓抑情緒中獲得解放，無憂無慮、活潑奔放，是名既使遭遇苦難摔跤，卻又會勇敢再站起來的女性。可曾想到小津電影裡永遠的「父親」笠智衆，會在《卡門歸鄉》秀上過肩摔絕技？能寫出這些搞笑段子的木下導演，肯定有著開朗樂觀、鬼點子特別多的性格。
直到現在，我還認為《卡門歸鄉》應該要像山田洋次《男人真命苦》一樣，發展成長篇電影系列，高峰秀子之於渥美清。可惜當時松竹沒有這個意識。要不然，一個劃時代、猶如查理卓別林般、卻是以女性主導的經典形象將會就此誕生，真是惋惜。
∎ 從小人物出發的視角
以《蠟筆小新：大人帝國的反擊》(2001)、《河童之夏》(2007) 聞名，近年帶來新作《鏡之孤城》(2022) 的動畫導演原惠一，是木下惠介的忠實粉絲。2012年、木下導演誕辰100周年之際，松竹邀請原導演執導《我行我導: 木下惠介物語》(2013)，這是他首次挑戰真人電影，加瀨亮飾演年輕的木下惠介，木下母親一角由「阿信」田中裕子擔當──她也是重拍版《二十四隻眼睛》(1987) 的大石老師。
原惠一闡述對木下導演電影喜愛的緣由：「黑澤明的作品中都有英雄角色出現。和黑澤明不同，木下惠介的作品都是小人物，他們只是為了活著，或者一些所謂的美好幸福努力奮鬥著。」
黑澤明對英雄主義的崇拜，與好萊塢思想不謀而合。小津安二郎對日本文化的極深眷戀，成為歐美人士體驗禪意的視角。相比之下，木下惠介就相對不吃香了。
原惠一特別提及他也受到木下導演拍攝的TBS連續劇啟發。1960年代末，由於電視影響力逐漸超越電影，木下導演遁入電視圈，直到1970年代晚期才有電影長片拍攝，描繪長崎原爆的《遺孤人間》(1983)，打光及鏡位，就讓我想到當今日劇，完全不像40年前拍攝的作品。木下導演或許可謂現代日劇的奠基者。
日本片廠黃金時代，小津、木下，小林正樹、田中絹代，這些彼此有過合作關係的重量級電影人，最終都在圓覺寺重逢。我想，我已經是他們的忠實粉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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